Monday, 14 April 2008

下面这两首，是而戈写来送给我的。靠。第一手完全是我们兄弟的励志诗。算我欠他的，一定写两手还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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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午四点的愿望

他在司机边的座位睡着了

垂着的头，像一个烂熟而未落的果子

我一直不停吹着口哨

我猜测是我的口哨声让他睡着了

我不相信是因为疲倦

怎么可能

多么疯狂的创造力

多么疯狂碰撞的火花

多么疯狂抽动的思想的活塞

怎么可能

我们来就是为了死死掐住这个城市的人中

让它时刻保持强大的吞噬和排泄

怎么可能就疲倦了

出租车在胡同里

在公园边上

在高架桥上

在明晃晃的大楼之间

像得意的屎壳郎捞到点幸福就赶紧逃跑

我忽然想扶起他的头颅

想对他说，别睡，兄弟

如果不是幸福的入眠我们宁愿继续疯狂的创造

哪怕是创造毁灭

在汽车经过那全人类瞩目的钢铁鸟巢时

我抬头往天空四处探寻

我渴望看到飞碟

2008-4-13  

呼唤

计划中更广泛的裸露

在四月初，还未全面爆发

所有人满身的茧未蜕掉之前

我尚可继续维持从人群中捕捉意外的盎然兴趣

多么遗憾，那桃红的一幕，迟迟未现

而是一雌一雄的两个老人

在为一个垃圾桶的经济开发权争吵

甚至动手推搡

他们成为两个拿着摄影机和麦克

在阳光下腼腆而焦躁的青年的采访背景

那对被突然插入的摄像机吓了一跳的年轻情侣

男的条件反射似地跳闪到摄影机背后

而女的面对镜头，滔滔不绝，兴致盎然

一个刚刚礼貌摆脱传单男的丰满女人从这两个单元之间穿过

她那姿态，用张小波那天在饭桌上的话说

那个得意样啊，走起路来仿佛全身都长满乳房

他形容的是上个世纪八十年代傍上老外的上海女人

值得观察描述的大概如此了，我放下腿站起来

给在楼上接待记者的一个叫华秋的诗人打了个电话

然后走到广场一角的制高点点上一支烟

当他从反光的大楼走出，进入人群

凭借行走的姿态我一眼捕捉到他

于是我大声地喊着，华秋，华秋

呼唤声越过四月的人群，华秋，华秋

像一匹倦怠的瘦马，他抬了抬头

然后折过方向踢踏踢踏朝我走来

2008-4-13

我的姑娘

2008年3月20日

0:00

1

蓦然出现的影子，没有睫毛

有一个表情，易于流散，躲避着风

影子在背后肯定有一个表情

我的姑娘咄咄地昂扬走着

纤细而敏捷，跨过积满阳光的院子

很清楚能看见她的影子

往西北倾斜的杨树，九十天没吹净叶子

叶子已经枯干，嘎嘎地响

作为一个西南方的人，肯定会发现树下

有北方气候那种低压的宽大

有缓慢扭曲的舞蹈意识

我的姑娘走近时，开始觉察其实是个疯幻觉

是其影子和平坦地面的一层关系

2

我的姑娘抚摸我的下颌

下颌往里一些，喉结附近的皮肤

因为凉爽的空气刚想长出绒毛

姑娘的手指理解皮肤的想法

因为她摘下了手套

3

黑色的甲壳虫看起来很快乐

毫不隐藏笑意，这辆纳粹车！

它蹲着的，好像一碰就溜开

我告诉你这是一辆黑色甲壳虫的想法

在北方某小区院子，有棵高达二十米的杨树

它左右了我近半月来的空间感

树冠往西北，侧向寂静

树干无光泽的质感，表明刚刚过去的冬天

在透明空气里留下多深的空洞

树下有一辆甲壳虫汽车，车旁边走出我的姑娘　

其实是个完美的瞬间

４

我的姑娘有时罩着头，取下头罩时

长发散下，那时已到床前

已接过吻，接吻时她不会让头发遮住脸

散下头发意味着她开始主动了

在头发里悄笑着扑上来

但我没有忘记第一眼见她的印象

她影子上的表情，为探究这表情我反复努力：

交媾、说着爱；说着爱、交媾

５

但我的姑娘光洁如玉，里面覆盖了外面

那样一个形象是你无法刺探的秘密

供你抚摸到绝望，无论从任何角度都光洁如玉

知道我的感觉么，我反复说着我的感觉

（反复说着并存在，你可模仿我的哲学找到一种无现实的存在感）

我的姑娘经过美好的天气，高高兴兴来与我作爱

（美好得，好像从远处，蓦然跳到跟前）

我的姑娘身体里，有一个狡猾的小东西需要抓捕

（好像童年记忆，出来时眼前顿觉一暗）

血液里溜滑的波浪，撞击高点以便驱逐它

（请，请吧，请进一步形容它）

６

我的姑娘可怜地觉得我不能依靠

背对我卷曲，特意盖住臀部

（在你面前她觉臀部是个羞耻，那你的确失败了）

我的姑娘裹着被子，望着墙角独自玩一会儿

偶尔想起，问问前年我在上海的事

（悄然无声的旅行者住在二十楼，注视着迪斯尼风格的小城堡）

你在从前养马的草坪上喝过酒么

没有，因为我决定做一个没有态度的旅行者

７　

那时猛烈的气候，喉里深深寂静，杨树下院子一尘不染

好像不适合生活，老太太嘀咕着

－－听嘀咕声就知道是老太太

同时慨叹老太太即将碎掉

好像大风吹过的残余物，好像我们的爱与怨之间

大风通过，留下星球般空旷的院子

等我们快睡着时，因转动而缓慢晕眩

这个世界露出了尘埃与光芒构成的星环，同时因为我的姑娘

来自其间而不可思议

我慢慢抚摸一条蜥蜴

尽量的慢，因为我想摸到颜色

它的尾巴突然

分成两条

我搓着手指

从我们旁边那座桥

沿着河

走到石羊场

一条小河

没有声音

并不是因为它小

而是因为它呆在城里

不过它还是一条河

孩子都认得出来

那些孩子

从高新实验小学跑出来

说今天是星期天

孩子们看起来异常简单

与此相似的是老人

老人更薄

更凉

（瞧这些形容词）

我以为我发现了

一些世外桃源

三叶草覆盖着地面

均匀的绿色块、浅绿的纹理

犹如魔法土地

杜鹃花和不知名小灌木的阴影

形成一座座岛屿

我的手掌从此生活在岛上

手指头既变成蜥蜴

也计算岛上

生活着多少蜥蜴

微小地，在路边，河边

一对男女

读着报纸走过来

这仅仅是一瞬间

一个男的

一个女的

同时读着报

遮盖着脸

一前一后地

走过来

他们和我同一小区

认识的人

但他们读着报

他们的孩子两个月大

我也认识

但他们读着报

他们控制着报纸张开

上半身用力而僵直

好像脚不沾地的神仙

低角度看

他们变成茫然滑动的无脸怪

但这仅仅是一瞬间的幻觉

在现实中尼鲁变成蜥蜴

我向朋友们学习写诗

有咒语特征的句子

不用深究其意

关键要保持宁静呼吸

天天念诵

尼鲁快出来

蜥蜴想尽量隐藏自己

但它不明白阴天、夜晚

变得如此鲜艳

它跑得很快

到处都是缝隙

我不能象蜥蜴那样看到和使用

那些缝隙

或者一动不动

或者闪烁着火焰的光泽

或者变成

咬住自己吞咽自己

在暗流激荡的身体内部

悄声呼唤自己

的

水一样的尼鲁

（从神仙树北街到石羊场

人们为它修建了河堤）

我走到神仙树公园

公园很长

尾上有个广场

三排身着迷彩服的士兵

跟着教官训练

突然立定

突然下蹲

突然起立

这是静止和行动的训练

教官说得很清楚

无论何时我们都要觉得

国难当头

网球中心过去是石羊场加油站

有高架桥、人行桥和火车桥

对于跟着河走的人来说

情况相当复杂

下午两点

我很累了

登上二十六路公交车

到终点大源村

这里的小河可能不是我们家旁边那条

但它们那种流动的样子

一模一样

气候凉爽下来，经常有风，向着南方的窗口，时时能看见浅蓝色的天空和碎小的云朵。为了美丽天空，你会考虑到把窗口擦拭干净。

就在圆通二巷，离小区院门十多米的地方，你们大步走着。这是一条非常安静的小巷，梧桐树叶落下来的时候，能够听见嚓的一响，能够看见它翻转和飘荡。梧桐树叶落下了，啊，她未免有些夸张地叫道，秋天了。是啊，你回过神来，对她的看法表示同意。不仅仅对其看法，还要与她的感情，她的惊讶，保持一致。你们是共同生活的伴侣。你爱她。这爱令你们形成属性相同的器官，对秋天，要发出啊的一声。

因此一整天你都注意着秋天，很仔细地。窗口，包括窗台、窗棂、玻璃，都擦拭得干干净净了，你亲密地看着秋天。就像在茶馆里你的一个好朋友打着盹，因此你得以坦然而又亲密地长时间注视着他一样。接下来，秋天，缓缓地，从左边亮起来，从阻挡着它的墙和雨蓬附近哔哔啵啵地泼溅出来。它仿佛是知道的。它考虑良久，突然照亮你桌上的茶杯，随后在它四周铺开那些淡淡的阳光。你注意到，盛着浅黄色毛峰茶液的玻璃杯，矗立在光亮的中心，很快它也成为你感觉世界的中心。一个新次序。所有东西都俯视着围拢它，就像他们都是天使一样。这个安详、甜蜜，轻轻闪烁着的杯子。

秋天，令一个杯子脱胎换骨，光彩照人，仿佛新生。它存在于你心中的形象，将伴随你一生，并持续不断地传递给你幸福感。你需要的，幸福感。现在你跑去对她说你的发现，与她分享你吧。

我们不仅仅要有干干净净的窗口，还要有玻璃杯给阳光照耀。

底价每首10000元，卖掉了请酒。

● 很轻的闪电

很轻的闪电

十二岁的少年捉住了裤兜里的刀

很久以后

响起了雷声

三十岁的男人停止说话和碰杯

等着

身边有很遥远的东西吗

北京雨水很少

落在了凯宾斯基蓝色的阳伞上

● 凉山州会理县

凉山州会理县

梨子和石榴非常甜

外婆家在东街

院子可以藏起一百个小孩

中间有一口井

井上有一棵梨树

小梅家在西街

院子里也有一口井

井上也有一棵梨树

外婆家和小梅家

晚上都能听到

梨子掉在井里的咚咚声

文章引用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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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个茶几，三把藤椅

摆在大厅左侧，被尘埃笼罩

已经好几个月了

今天，感觉相当突然

藤椅上坐了三个男人

其中一个穿着黄色横条纹体恤

用广东话卖力地读一张成都市区地图

侧边步行梯道跑出一位姑娘

抢在我之前冲进电梯

急促地用一把钥匙戳关门键

直戳到电梯门合拢，她嘎然而止

低头阅读一张水电缴费单

我站在她背后，感觉被隐藏好了

并感觉她的腋窝很清洁

围绕电梯井的回字性走廊

排列着十六户住家

每家用灰色铁门紧锁

五月三日，一三零八室

做了一个小公司，此后一直敞开着门

散发着打印机的味道

他看了看天
说我还是去工作间吧
于是他们
在元通一巷的岔道口分开
走几步
转身朝对方挥手
他又看了看天
看见刚才的情形
还在广漠灰白中出演
他手举得很高
在头顶乱抓
另一个仅将手举齐肩头
摇摇
好像朋友要去的地方
并不存在

华秋的博客：http://9154471.k9.opensrs.cn/blog/article.asp?id=31

暗蓝天幕

缓慢倾斜出

庞大的黑十字

是飞机

降落的情况

剩下月亮

剩下我慢慢

看月亮

人变成了鬼

鬼变成花

一辆载重卡车

冲下立交桥

一只猫

在对面楼顶

优雅迈过四个直角

连续地

没什么节奏地尖叫

每一声都很突然

每一声

我都没来得及

好好地听

我一直很喜欢成都小安的诗，这些诗歌用小安的名字发表在《北回归线》，非常精彩。希望朋友们也喜欢。

《一朵粉红的桃花砸在了地上》

恰好有朵粉红的桃花

透过白色的窗户

恰好有一阵子风

从高往低吹

恰好有一个人

从树下经过

花开四五朵

白的居多

那朵粉红的桃花下

恰好有个孩子

撒丫子就跑开了

正下落的那朵

粉红桃花

恰好砸在了

他刚离开的

泥土上

《浮现》

放一只鸟儿走

放鸟飞去吧

放鸟

在我的肩头上

让鸟踩着我的肩头

让鸟飞走

让鸟儿飞得远远的

高高的

拍打着

次年我与她见面的雨水

《幸福不幸福》

烧一堆纸

添一些土

日子长高，日头落地

拣些黄昏的余辉

爬山赶路

回家温暖

浇些嘱托，绕过现在的生活

再去路边植树种菜

挖土豆

煮萝卜

你说幸福不幸福

《黑名单》

这个世界上有一种鸟是没有脚的

我不断地跟周边的人们说

它只能是一直飞呀飞呀

飞累了，就只能在风里睡上一会

它这一辈子啊，只能来地上一次

公元2007年的4月19的夜

它出现于台州湾的这个城市

我希望它能象狗一样地活下去

《格兰菲迪酒吧》

或疯狂、或尖叫

那些光影中流传的主角

你可以扬起嘴角，回味那雪梨般的甜味

象黑夜里的萤火虫般

那样出众，那忧郁的男人

一个晚上喝上一个晚上

在口腹间喧嚣

《卖血记》

天冷的时光

我的左手与我的右手

总少不了搓着

余华写着卖血记

他写的那些年

我沉迷其间

不是用喝的方式

也不是以搓的办法

而今我的手

已少已用来夹那筷子

《道》

我是我管着的道

它不是一面镜子

也不是被放倒的立体

它一路黄沙

我们一路同居

不去论模特

不论偶像80

不是天天玩着

我们偶尔扑克几下

吃些咖啡豆

偶尔喝酒克隆

一番，酒后也会论着

坐着生吃天气

或哭去一切再来

曾经为行人提供的公共入口

牌坊和精致街檐

门楣、窗棂、地摊以及梧桐 

都消失了

再没什么细节了

一百年后 

只有一件事交给我们操心

汽车的出入及停放

少年儿童剧场附近的街沿可以停车

每小时3元，于是

我们朝它奔去

新东安市场过去是东安商场

再连着新东方广场

尽头是并行十二辆车的主干道

再往前望，是更大规模

事实上王府井商业区将无限大

百万人的野心在其中

起飞、转折、滑翔

或者做出毅然决然的表情

转身走入地下

在看似无物的玻璃门前

默默观赏它自动从两边优雅拉开

便出现一条标着红色箭头的引导走廊

供他追逐

一个外星人
对一堵墙
演奏一架钢琴
声称自己的名字叫
腐烂

它肥胖、苍白
我不想过多描绘
它演奏钢琴
说这一系列振动
对全宇宙大有好处
另外，它并非其星球送来
调查人类的唯一密探
有时这些密探
会迷路会叛逃会
自行毁灭
咄咄逼人的美女阿利利
也是迷路的密探之一
她深深着迷于人类的感官经验
因我的爱情而不知所措
对着夕阳
化成了一股香气

http://byron.blog.163.com/blog/static/454129200722562945271这几首值得保留

2

事到如今，我的日记中出现了绝对不能透露给别人知道的秘密，这与我对自己所记载的事情的复杂心情有关。我喜欢林阿姨，这喜欢并非单纯的那种对美丽人物的向往。虽然我力图控制自己的情感单纯一些，却控制不住夜里令人羞耻的春梦。我爸和我都喜欢林阿姨，这令我与我爸每次见面都感到难堪。林阿姨有情人，似乎令这种难堪有了少许解脱。但林阿姨的这个情人，未免太糟糕了吧。我打听过了，林阿姨的情人就是吉木乡闻名的地痞李天寿，是108国道上跑运输的司机，有钱有势，伙同一帮喽罗称霸地方。林阿姨对李天寿这样的人投怀送抱，我深为之羞耻，同时为自己的渺小无力心灰意懒。李天寿经常往昆明运货，在一定程度上证实了谣言所说林阿姨的衣服是日本人的旧货的真实性。如果有可能，我要提醒我爸，我心如刀搅地想，作为儿子，这是应该的。

我爸借口要接送我回家和上学，顶着我妈的强烈反对买了一辆嘉陵摩托。这个借口明显不够分量，因为那辆摩托车要二千多元人民币，比我爸三年的工资还多。他取了家里一千多元，又给姚老师借了八百多元才买下了这辆摩托。这辆摩托车在九道沟乡轰动一时，除了我妈与他大吵大闹，我的几个舅舅姨妈还分别找他谈过话。我爸似乎被这些压力逼急了，他对我姨妈说：“我这一辈子难道就能有一辆摩托车么！”我姨妈说：“九道沟没摩托车的人多得很，难道就你赖彦明活不下去？”

我爸有了摩托车，迫不及待地开到吉木中学来了。这辆摩托车，又亮又红，我爸头戴黑色头盔骑在上面，威风十足，这就是知道林阿姨有情人后我看到的我爸。

林阿姨赞叹说：“黑头盔配得好。”

我爸神采飞扬，问林小梅：“要不要赖叔叔带着兜风？”

林小梅摇头说：“我不敢。”

我爸要我坐上去，我心情沮丧，不想坐。我爸便独自驾车在操场里兜了两圈，在离林阿姨母女俩很近的地方来了一个急转弯并急刹车。等我爸炫耀了摩托车，我们去林阿姨家吃晚饭，席间我爸一个劲地说摩托车。

“摩托车发出怒吼在两腿间振颤将豪迈和自由感传遍周身”，听听这些话，我觉得我爸可笑极了。

在林阿姨家吃了饭，我和我爸去我宿舍，等我收拾脏衣服带回家洗。他要看我的日记，我拿一本了写满数学公式的笔记薄对付他。在回九道沟的路上，我小心翼翼地问他：“听说林阿姨离婚前的丈夫，是从前的造反派司令，这个司令爸你认识吗？”

我爸点点头。

我口气好玩地说：“司令，听起来真大官。”随后我用漫不经意的口气说：“听说现在林阿姨有一个男朋友，叫李天寿，是吉木乡的大地痞。是个司机，在108国道上走私贩毒，纠集了一帮小地痞称王称霸。”

我爸说：“别去管那些风言风语。”

我点点头，后来发觉自己坐在后排，我爸爸看不见我的点头，连忙“嗯”了一声。稍后我说：“像林阿姨这样漂亮单身的女人，风言风语总是很多的吧？”

我爸说：“是啊。”接着他因为要对我有所教育而焕发了说话的热情。他说，是啊，所以说林阿姨很不容易。我们看待问题要从多方面看，才能全面了解一个人。每个人最基本的问题是生存问题，其次才是发展的问题和精神满足的问题。一个人为了生存，做一些错事是可以原谅的。

回到家，我翻箱倒柜，寻找我爸当年的日记本，企图找到他与林阿姨有关系的证据。在书柜底部一大摞捆起来的过期考卷中间，我找到一本明显有意藏在那里的棕色硬壳的日记本，上面很长地记录了我爸因为写标语被抓捕和审讯的过程。这个记录与林阿姨无关，但它煞费苦心地使用了小说的笔法，读起来津津有味，以至于其中的情节，经常出现在我梦中。全文如下。

“那个奇异的晚上，我怎么会忘记！大概是凌晨三点，我被一阵猛喊惊醒。那一夜之所以奇异，就因为那喊声是这样说的：赖彦明，你己被包围了。放弃无谓的抵抗，马上投降！ 好象为了证实我的惊讶似的，喊声之后，屋顶上和院墙上便传来拉枪栓的声响。太不可思议了，我以为还在梦中，所以没动。小马迷迷糊糊地问：怎么回事？我说：不知道。这时那喊声振动窗纸，伴随着嚓嚓声再次响起：赖彦明，你己被包围了。放弃无谓的抵抗，马上投降！我想起了演电影，但这很荒谬，所以马上我就不想了。小马猛地坐起身来，惊声问：怎么回事？我说我不知道，我要她安静，听听倒底是怎么回事。小马嘀咕说：他们那么吵叫人怎么安静！那声音说：马上投降！现在，我数到十！紧接着那声音就气势汹汹地喊了起来：1，2，3。小马说：快投降！于是我赶紧说：我投降。我觉得他们没听见，使便用力了更大的力气再次喊道：我投降！那声音说：别搞鬼！你已经被包围了。

“我忙着起床，这时看见五个月大的阿利对着墙蜷成一团，睡得非常迷人。我差点又迷惑了，以为这不过是个梦，原本可以躺着不动就对付过去了的。小马还在问：怎么回事？我说：先投降了再说。于是我边穿衣边高声对外面的人喊道：我已经投降了，穿好衣服就出来。我穿好衣物，打开屋门，一道五节电池发出的雪亮的电筒光立刻照在我脸上。他们有三个人，都挤在门口。中间那人摆了摆手，三人往后退，电筒光从我眼睛上移开，我便头昏眼花地走出去。出去后好一阵我才看清他们三人手里都有枪，一支是驳壳短枪，两支是上了刺刀的长枪。因为那支驳壳短枪我认出那人是公社武装部的刘部长，他刚才通过一个塑料话筒凑在我卧室的窗纸上喊话，声音变了形，所以我刚才没听出是他。我对他说：是刘部长啊。怎么回事？刘部长没理睬，拿着短枪的那只手挥了挥。另两个人便迅速平端着长枪跑到我身后站定，我一转身，他们亦马上转动，好象两支长枪是长在我后腰上的辘轳把似的。小马从屋门出来，打开檐下的灯，忽然惊叫道：屋顶上还有人！刘部长得意地说：后门还有呢。这一计叫瓮中捉鳖。他朝后门那个人喊道：别藏了，战斗接束了。 后门边的矮墙上敏捷地翻下一个人来。那人走过来很不满意地说：就这样就算了？刘部长想了想说：那就绑了吧。其中一个拿出绳子，三个人一齐过来绑我。三个人一齐动手，又显得兴奋异常，把我弄得痛出汗来，我叫了一声。小马慌慌张张地连声问：怎么回事？怎么回事？随即她看见院门边躺着被这些人毒死的狗，哇地哭出声来。一个人对她说：这阵就哭！怕还有不够你哭的！她便不哭了。刘部长说：走。于是我就被他们押着走了。

“我还记得那天晚上的田野，很多很大的星星。星星的出现不是为了照耀，而是为了显现古老痕迹。是的。虫子在不远不近的地方叫，我仔细地听那些虫子，觉得这样在夏夜的田野上走动十分快乐。因为这种快乐，我至今不能确定那天晚上到底发生了什么。我不忍心破坏在星星和虫鸣间行走的安谧，没有对刘部长等人提任何问题。那时间我为某种超越人世的情感而淡望了世间的角色，所以那时间我把那些抓捕我的人都当作了朋友。

“我们走到公社所在地，从一盏六十瓦白炽灯照着的门口进去。到了公社的一间临时羁押室门口，他们要我交出身上的所有东西。我交了手表、钱包，刘部长很有经验地要我解下腰带，我明白他怕我自杀，忙说：放心，我不会。灯光的照耀下，我看清了刘部长带来的几个人是成都来的知青，因为水土尚有些不服，他们脸上的青春痘更多了。其中有一个是女的，她脸上用力地严肃着，因而冒着汗珠。我看着拘押室里靠墙摆着一张钢丝床，便径直走去，倒头便睡。我想他们应该理解这对于一个凌晨三点被吵醒的人来说是理所当然的。

“第二天一大早，有人重重地开门，把我惊醒。昨夜参予逮捕的女知青给我送来一碗粥和两个馒头。我看了她很久才看出她清秀的脸自打一进门起就铁青着。看清这一点让我吃了一惊，后来我恍然大悟：我是个囚犯，而铁青着脸对她来说是一种职责。于是我开始担忧自己的命运，虽然自己从来没有真正安宁过，但象这命运如此直接了当地改变我睡觉的地方的事还是第一次。我嚼着馒头，小心地问她：同志，为什么抓我来这里？她说：同志？谁跟你是同志！不准你污蔑这个词！她抬腿踢掉我手里盛粥的饭盒，破口大骂：反革命！死不悔改的反革命！竟敢污蔑这个词！

“校党支部书记来的时候，我的脑袋里还在嗡嗡地响。我怀着痛苦问书记：张书记，这是怎么回事？他们怎么说我是反革命？张书记的脸上浮现出嫌恶的神色来，我不再说话。他面带嫌恶地说：我后悔介绍你入党，我后悔没有早看清你险恶的嘴脸！如果你还念点旧情，就忘掉我曾经是你的入党介绍人。

“快到十点的时候，刘部长带着另外四个人持枪站在门口。女知青不知什么时候也拿了枝枪端在手上，这时候她将步枪嚓地背上肩上，朝刘部长敬了个礼，朝前迈出一步。她的这些动作让我感到好奇，后来我才看清她是在完成押解犯人的仪式。当然，犯人就是我。我已经大体明白自己的处境，现在我要加倍注意这一切是怎么发生的。而他们似乎不能容忍我里面潜藏着一个超然的观察者，所以用很粗的绳子把我绑得很痛，并在我头上扣了顶近三尺高的纸帽。我扭了扭头想看清纸帽上写的是什么，女知青便打了我一耳光。

“他们把我押到学校操场，操场上已经集合了公社政府、学校、供销社、卫生站、收购站的职工，还有不少农民和学生。我一到他们便纷纷拥挤过来围观，刘部长他们不由自主地迈开了正步。操场的一头是插着旗杆的三层水泥台，另一头并放着两张课桌，我被押着走向课桌。有人说：干嘛给反革命份子两张桌子！于是有两个学生便跑去抬走了一张。我费力地爬上桌上站定时，看见小马孤独而绝望地站在人群里。

“张书记问我：赖彦明，转身看看，认得墙上的字吗？我转过身，看着自己用排笔写在围墙上的“毛泽东思想是我们批判的武器”一排大字。张书记大声追问：认得吗？这时候其他人都凝声静气，我想他们是在等待我的回答，便说：认得。张书记问：是你写的吗？我想说是你让我在一个月以前的一个下午写上去的，因为我历来负责学校的宣传事务，而且我的排笔字写得最好。但我怕话说多了节外生枝，错过了下一步将要发生的事，因此干脆地说：是我写的。人群传出恍然大悟的喝的一声。听到这一声喝，我连忙重新仔细地瞅着这一排字，看了三遍，它们还是整整齐齐，气派十足，没有一笔一划是错了的。张书记用一种气愤得变形的声音说：那么，我代表无产阶级革命群众请你把你写的反革命言论念一遍。听他这么一说，我被吓住了。而背后传来粗暴而低沉的怒吼：念！念！念！我的大汗淋漓，死盯着那几个字发呆，不明究里，而他们继续整齐而沉闷地喊道：念！念！念！念！

“我知道这种声音，物理学上讲一千个人整齐迈步所发出的声音会从一座桥的内部彻底让它坍塌。我明显感到自己正在坍塌。坍塌感在我的骨骼里直坠下去。这种坍塌感穿过时带走了晃晃悠悠的眩晕，彷佛是对我自从被五节电池的强光照过后所感到的不适的一种解脱。毕竟它朝着确切的方向，我想，尽管它是绝望、不可遏止的下方，毕竟也是个方向。于是我定了定神，坠崖般地喊道：毛泽东思想是我们批判的武器！他们应声朝我涌来，推翻了桌子，我狠狠地摔在地上。刘部长挥舞着手枪喊道：要文斗不要武斗。我跌到在地上，我记得的那句话尤如附在我舌头上的咒语，我不停重复它：毛泽东思想是我们批判的武器。毛泽东思想是………。”

“我非常的莫名奇妙，然而更让我惊讶的是，批斗会一接束，就有一个公安两个身穿四兜干部服的人以及一个记录员坐在校党委办公室里等我。他们坐在四幅肖像图前面，让我心神不定。因为头晕，我不太分得清画上的人和他们四人的表情，只觉得对面挤满了眼睛。他们宣布：“三二恶意攻击领袖案”审讯会现在开始。 三二案件？我吓了一跳，后来才知道他们说的就是我的事。他们的意思是，我把“毛泽东思想是我们批判的武器”这几个字写上学校操场边的围墙上那天是三月二日，恶毒攻击伟大领袖的三二案件就在那时发生了。听起来好象三月二日是早就的埋伏在时间里的单独事件，而专案组亦早就成立了专等这一天的到来。而这一天，我提着油漆桶和排笔，爬上桌子，写了那些字，于是“三二案件”就在这个地处横断山深处的小山村里轰轰烈烈地发生了。

“老实说，群众们激烈的情绪将我从桌上掀下来时我并不觉得疼，相反，我有一种被深深感染后的头晕流鼻涕的的症状。也许时代变了，时代有可能在一刹那间的群众激情中改变了方向，那时候任何东西都会出问题。所以我们说，紧跟形势是任何人都马虎不得的。那时候我们每周都有两次开会讨论形势，既是怕出岔子，也是因为孤独。我很诚恳的地想：时代变了，但我没接到通知。

“穿着警服的那位面容和蔼的人叫黄公安，他对我笑笑，问：你为什么要攻击毛泽东思想？我莫名其妙地说：我没有啊。他一下收起笑容，仿佛对我的厚颜无耻感到恶心。---这问题出在哪里呢？我汗都急出来了。他沉默了一阵，说：赖彦明，我看你并不像一个无赖，铁证如山，你怎么这样呢？我摇摇头，表明我不是一个无赖，但我的确不知道怎么回事。这么多人一口咬定我攻击了毛泽东思想，我伤心极了。好吧，黄公安说，也许你是一个所谓的有批判精神的知识分子，那么，你凭什么要批判毛泽东思想？听他这样一说，我明白了，原来他理解我写的那句标语出了问题。我心中踏实了许多，于是慢慢给他解释：我写的标语的意思并非要批判毛泽东思想，而是当我们进行批判时，毛泽东思想是用于批判的武器。这里面有个语法运用，我是语文老师，当然知道。黄公安似乎听进去了，他问我：你要批判什么？我摇摇头：并非我要批判什么，而是我们，我们批判一切有害于无产阶级大众利益的思想和行为。黄公安旁边那人看来再也忍不住了，他猛地拍了一下桌子。黄公安对他摆摆手，说：看到了吧，我们面临的是一个多么狡猾的敌人。他转向我，接着说：是的，你很会隐藏，你的灵魂……。他稍作停顿，意味深长地说：灵魂总是隐藏得很深的。他说：你有一个狡猾而用心险恶的灵魂，这一点是不容置疑的。他的话让我感到玄机无穷，当“灵魂”这个词出现的时候总是这样的。

“黄公安这人面目和蔼，我甚至产生了幻觉，认为自己可以与他象朋友一样地交谈。谈的是灵魂这种玄妙问题，从学问的层面上讲，自有一种乐趣。但是黄公安转而问了我的姓名、籍贯、性别、年龄、成份、政治面貌、社会关系等等很简单问题，就结束了此番审问。

“第二次审讯在派出所的审讯室。这个正式的审讯室让我肃然其敬，因为对面墙上刷着八个加粗的黑体字：坦白从宽，抗绝从严。在这里我以崭新的心态再次回答了姓名、籍贯、性别、年龄、成份、政治面貌、社会关系等问题。因为心情不同，我对这些问题回答得更加慎重。这里有种正式的审讯室的严肃气氛，使我感觉自己受到了某种尊重，便下定决心好好配合他们认真研究我的灵魂。记录员似乎是尤其重要的，他坐在斜对着我的右方。他面无表情与众不同，是一层厚重的苍白刷出来的面无表情。坐在中间的黄公安提问，我回答，然后皆停下来静听记录员把这些写在纸上。等记录员记录完毕，朝黄公安略一点头，黄公安便再次提问。关于姓名、籍贯、性别、年龄、成份、政治面貌、社会关系等问题，待记录员确定我的两次回答都一样后，将那张纸递到黄公安面前。黄公安一支手捏着那纸，一只手用拇指撑住前额，细细观看。

“他看得如此仔细，以至于他旁边的干部忍不住伸长脖子，也将脸往纸上凑。但是黄公安突然就看完了，旁边的干部吓了一跳，连忙坐正身体。黄公安问：你的姓名叫赖彦明，对吧？我说：是的。他说：你出生在一九四九年，一九四九年是多么重大的日子，而你竟然起了个这样的名字？我问：我的名字有问题吗？他摇摇头：从表面看倒没有什么问题，可是你看我们的名字。我叫黄爱国，他叫林建军，我们都有意义非凡的名字。你难道不认为这是个问题么？我想了想说：这是我妈起的名字。我妈是贫农。黄公安对记录员说：一般情况下，审讯室里只要求犯人在“是”和“否”中选择，我们并没有破坏规矩。但我们现在审讯的是一个狡猾的反革命，一个须从灵魂深处最终获取罪证的复杂案件，所以要走点弯路。记录员脸色苍白地对他点点头，我想他在犹豫着记不记录黄公安所说的话。是的，他在犹豫，后来他想出了主意，拿出另外一张纸记录了。黄公安对我说：你妈没有文化，但你是个被伟大祖国培养起来的有知识有文化的新人，那么……，他停了停，加重语气，似乎在提醒记录员注意：你为什么不改名字？

“记录员的钢笔飞快地摇动起来，看得出他有些兴奋，写完后瞪大了眼睛望着我。我正要说话，他忍不住叫起来：坦白从宽，抗拒从严！我说：我妈给我起了这个名字，我理所当然就叫这个名字。问题就在这里，黄公安说，按照你的履历，你似乎是生在红旗下，长在红旗下的一代，而且你根正苗红，被伟大祖国从一个吃不饱穿不暖的穷孩子培养成为一个有知识有文化的人民教师。你经历了翻天覆地的人生变化，竟然无动于衷，竟拿那你说的理所当然不作丝毫改变？他竖起一个指头，指向我：你那理所当然的里面到底隐藏着什么？

“如果我没听错的活，他加了个“到底”来强调那个“理所当然”。我觉得惊奇，因为我第一次听见有人这样来强调“理所当然”。我惊奇着，因而露出傻样。我目不转睛地注视着他们，而他们亦目不转睛地将我望着，等我的回答。我觉得记录员都紧张得快要出汗了。但是我的确不知道怎么回答，所以我只能默默无言地傻看着他们，或者拿眼四处瞅瞅。

“审讯一接束，我就觉得无聊，象站在个没底的地方一样。我躺下，通过门上的栅栏看外面被分成一条条的阳光和其他东西。阳光在栅栏里很亮，亮得只看见阳光而看不见其他。发现这一点，我就盯着阳光使劲地想，想了很久发现它们还在那里，隐隐绰绰的：院子、院子对面一楼和二楼四道黑而静的门，还有一辆很少见的吉普车。

“我猜想我很快就要坐那辆吉普车了，它在九道沟的河沟一定会跑得很棒。那时候没有公路，所以只有这种吉普车能够沿着河沟开到九道沟来。我望着吉普车想了好一阵，又看出视线里还有一个人的影子勾着头打瞌睡。那是成都来的女知青，我想成都女知青会不会跟着我去呢？看起来女知青很喜欢世界上有反革命，那样她就不寂寞了。那样她纯洁的灵魂就不寂寞了。

“我记得我每次醒来之前都伴随着粗暴而剧烈的声响，好象我的沉睡由一道生锈的铁门锁着需要暴力才能打开一样。正因如此，我每次醒来都因受到震撼而昏昏沉沉的。这次我看见小马站在面前，边拿出饭盒边说：他们抄家了。乘着女知青看着别处，她很快地说：他们要我交待我们为什么要结婚。我吃了一惊：这关灵魂什么事？小马愣了愣，后来她似乎明白了我的意思，说：他们什么都没说，他们还用得着说吗？接着，她很快说：我成份不好。害了你！我说：哦，哦，没的事。她继续说：我成份不好，我害了你。她低声哭泣起来。我烦躁地说：我的灵魂和结婚没关系、和你的成份也没关系！小马感到迷惑不解，止住了哭，想了想我的话，以为我不爱她了又哭了起来。哭了一会儿，又想起点什么来：哦，你是想保护我才这样说，你还是爱我的。

“正如结婚和灵魂没什么关系一样，我的灵魂同样与小马的成份没有关系。我的灵魂对我来说是个意外的、飞来的横祸，只知道这灵魂是专案组手里的一个罪证，至于是什么样的罪证呢，对此我一无所知。因为急于了解自己的灵魂，我迫切地等待审讯，但他们总让我惊奇。我记得他们问：为什么要混入党组织？我说我渴望进入先进。他们说：挺能伪装的。他们问我：混入党组织干了些什么坏事？我说开会写语录写社论标题。他们便大吼：坦白从宽，抗拒从严！

“后来的几天，既没有斗争也没有审判，好象被遗忘了一般，这让我很担心。无聊透了我发现对面二楼上的三道门从未打开过，也许那种黑和静就是永还不能打开的意思。小马准时送饭来，她把狗肉全省给了我吃。吃了狗肉，我很想要她，她走后我又想要成都女知青。后来的几天，我每天重复着同样的想法，同样的看见，而他们也许遗忘了我；也许在我不知道的地方观察、揣摸着我，却迟迟不作判决。

后来，他们突然在某个夜晚，将我往吉普车上押。他们先用五节电池的手电筒光照定我，好像这样我就无处遁形了一样，然后再由一个人拿手铐铐住我的一支手腕。这个人爬上车，在车上拖动手铐拉我上去。我无意反抗，但他们认为恰恰相反，所以那人用了很大的力气扯动手铐。这种手铐一动便紧缩，灵敏而冷酷的机械力量象刀一样切入我的腕骨，我疼得全身发僵。同时有人用枪管猛戳我的后腰，我惊跳起来，头重重磕在车厢上。当我终于全身被汗水浸得冰冷冷地，坐在车厢右侧的凳子上时，身上的狐臭味便浓浓地散发出来。这狐臭味使我心灰意冷，什么话都不想说。

“拿手铐的人将另一个环扣在车厢顶部的铁棍上，挨着我坐下。再上来的两人坐在对面，膝盖上放着枪，其中一个是那女知青。于是，吉普车就在山村夜里，发出很大的隆隆声奔跑起来了。手铐异乎寻常地敏感，甚至可以说是神经质的，车体的每一阵动荡均化作它环扣的紧缩，我身上的汗水一阵阵地流出来。我用另一支手将手铐的链条紧紧挽住，全身绷紧地侧坐着。我不知道自己能坚持多久，只知道每一阵动荡过后，总要痛出一身冷汗，随着冷汗涌出很浓的狐臭。他们为了克服这狐臭，不停地抽烟，走出不久，女知青捂着嘴要求停车。她跳下车，弯着腰呕吐，另两个跟着跳下去，拍她的背，往她的前额上浇水，同时用最恶毒的脏话咒骂我。

“我心中充满歉意，可是我很累。如果我没理解错的话，他们故意这样颠三倒四地让我的肉体痛苦、劳累，是为了在我放松戒备时找到我的灵魂。他们认为我的确藏得有那个灵魂，那个在我不知道的情况下与“三二案件”沆瀣一气的灵魂。但是在极度的劳累中散发出这种恶臭，也是他们始料不及的。我的确想对那个成都女知青说声对不起，她真的很纯洁，很爱干净。但是我的确太累了，我的歉意模糊不定地和散了架似的处在混乱状态的身体纠缠不清，以至于我怀疑自己就算开口道歉说不定也只散发一股狐臭。人在突然的紧张之后会散发出浓烈体味，而在要死之前会胡乱地打屁。我不知道他们捂着鼻子朝我扑来，究竟能从我身上找到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