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华秋在写

版权所有:华秋

 
 
 

日志

 
 
 
 

十字路口游玩的成都人  

2004-12-12 16:27:44|  分类: 自由文字 |  标签: |举报 |字号 订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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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朋友何小竹家院子意外的美景)





  杨森当政四川时,1924年兴建成都春熙路。本来打算把两条街修得笔直,但当时的总府街馥记药房老板郑少馥是法国领事馆翻译,有洋人撑腰,坚决不拆迁,杨森也只好作罢,所以至今春熙路孙中山铜像处还是拐了一个弯。春熙路建成,开头以杨森头衔“森威将军”为名,后改“森威路”为“春熙路”至今。该名援引“熙来攘往,如春登台……熙熙攘攘皆为利来”的古句,名正言顺春熙路是挣钱花钱的地方。

  对于平民意识极强的成都人来说,没有什么政治,也无所谓宗教,商业中心就是唯一的市中心。所以历来成都人就以春熙路为基点,以相距它距离的远近来测量城市化的程度。而城市化,意味着富裕,也意味着风雅。在成都住了四年的何满子曾经饶有兴致地记录了成都人喜欢风雅的故事,他说:“别的城市,在不准张贴的墙上,一般只写上“不准张贴”就可以了,唯独在成都,写的是“此处不准招贴,君子务须自重”。”这的确掉文发酸得好笑,此外,成都的厕所,经常看到一种新的名称:男厕所叫“观瀑楼”,女厕所叫“听雨轩”。

  成都的春熙路的两条街以不太标准的十字形交叉,以交汇点为中心,分为东南西北四段。这交汇点,暗示着与各种人事相遇的可能。这里我要说说邂逅——那种闲来无事上街一逛的心理。只有在十字路口,才有邂逅的可能。因为那里有预先隐藏在不同方向里的道路,并且意外地暴露在交汇点上。这种简单而充满意味的十字街道的形式,正是世界上所有城市的基本结构:人们利用道路的交叉来汇合和离散,利用交汇点来重新辨别方向,利用房屋的遮蔽来引发对奇遇的幻想。从每一路段上过来的人都将遇到从另外三段过来的人,街道的转角处,正是惊喜邂逅发生的幻想之处。是的,成都人习惯说“到春熙路挂眼科”,意思是到春熙路可以经常而意外遇到美人,美事,可以治疗眼睛上的饥渴。

  春熙路对于当前的成都人,就好像天安门对于北京人,钟楼对于西安人一样,是一绝对的存在。这种对当地人来说不可置疑的中心点,每个城市都有一个。当初,它或许就象交通要冲的一棵树、一块石头一样,本身毫无意义,只因为每天每月每年从此处过往的人群共同经历而重要起来。这每天每人的记忆和传播,好像在为修建无形的巴别塔添砖加瓦一样,最终形成一个城市文化的核心。

  交汇点的扩大形成广场,纪念性的建筑往往修建在交汇点上。一般来说,宗教的或政治的人群喜欢在交汇点上建造直立高耸的建筑使人敬仰,而成都人是商业的,他们让每一个十字路口都铺张为市集。成都人用随时的闲逛和购物来膜拜春熙路。这正是成都人的生活传统,古以有之。政治和宗教很少在成都这块土地上制造什么新闻,因为春熙路没有相关设施——或者这样说:因为成都人不喜欢政治和宗教,所以他们不在他们的市中心修建这些设施。成都人是更加自由的商业动物,而成都这个城市本身,无疑是更像一种聚餐形式——历来西南诸省的有钱人齐聚于此,在这里修建公馆,享受人称天府之国的成都平原的出产。不要忘了,荡漾着享乐主义的成都市,被土地肥沃的成都平原所包围。这块平原自从都江堰灌溉工程修建以来,就以盛产大米、猪肉、蔬菜、白酒、锦缎、茶叶、美女和艺人闻名。

  成都平原深处内陆,四面皆大山,地理位置不便于进行大规模对外贸易,所以成都人的商业更象是当地农户闲暇之余的自娱自乐。那种对消费的热爱,那种商业和娱乐的紧密结合,在我看来,正是成都最让人着迷的地方。

  成都商业的独特性,历来与经常的季节性丰收之后,农产品突然堆积如山亟待消耗有关;与成都人爱游玩,喜宴集,包括人们利用农闲将商业与游乐一同付诸实施的特殊做法有关。在唐宋时期的成都,季节性的市场,甚至是每月都有。一月灯市、二月花市、三月蚕市、四月锦市、五月扇市、六月香市、七月七宝市、八月桂市、九月药市、十月酒市、十一月梅市、十二桃符市。这种有主题的季节性市场,目前尚有怀旧的人士提倡,比较成功的市糖酒交易会、熊猫节和桃花会。无论是古代还是现在,每一次主题性的市场都是一次大型的集中消费和游玩的聚会。利用这种娱乐与商业相结合的盛会以刺激内需的道理,古代的太守就好像已经明白了。他们的做法也和现在的市长差不多:在集会上请客吃饭或者被人请吃饭,做榜样号召大家努力花钱。

  从《历史的偏旁进入成都》一书的作者冉云飞根据《岁华纪丽谱》一书,把唐宋两代一年中成都游玩宴饮的情况,依照时间(按农历)顺序,排列了一下,是这样的:

  1月1日,太守设宴安福寺。僧徒持彩旗祛邪求福,塔上燃灯。民众登塔眺望。

  1月2日,太守领率领群僚欢宴。宴毕,妓女以度新词送茶,早宴移忠寺,晚宴大慈寺

  1月5日,太守设宴五门楼,蚕市。

  1月15日,民众和地方官,上元节放灯,连续三夜。

  1月14-16日,太守皆早宴。初更时分,到结采的牌 皆早宴大慈寺。民众登楼或戏棚看变灯,晚登五门楼。

  1月23日,太守就宴。蚕市,奠献李冰。早宴祥符寺,晚宴信相院。

  1月28日,太守就宴、民众 奠拜保寿侯、杜丞相,晚宴大智院。

  2月2日,太守设宴、率民众踏青,万里桥游江。晚宴宝历寺。

  2月8日,太守设宴。药市,早宴大慈寺,晚宴金绳院。

  3月3日,太守设宴。射箭比赛,巫人卖符于道。游人佩上祛邪。太守夜泛舟池中,晚宴万岁池亭。

  3月9日,太守设宴。观街药市。早宴大慈寺,晚宴金绳院。

  3月21日,太守设宴。民众海云市摸石求子 。太守晚宴大慈寺。

  3月27日,太守设宴。大西门睿圣夫庙蚕市。太守早宴于净众寺太守前往祭庙。晚宴大智院。

  4月3-4日,太守设宴,民众祭无依死鬼, 早宴移忠院,观西园楼亭之胜,晚宴大慈寺。

  4月19日,太守设宴,民众至梵安寺谒浣花夫人祠,官舫宴于梵安寺。民船同乐,溯流至百花潭。

  5月5日,太守设宴,民众医人鬻艾、道人卖符。众人祛邪,纪念屈原。

  6月三伏日,太守皆设宴, 避暑江渎池,早晚皆宴于江渎庙。

  7月7日,太守设宴。民众观夜市,七夕乞巧会。晚宴大慈寺。

  7月18日,太守设宴。民众做佛事,解脱饿鬼倒悬之苦。

  8月15日,太守张宴。民众赏月。

  9月9日,太守设宴 观街药市,晚饮五门几三日。

  冬至前一日,太守张宴 至驷马桥,祭祀祖先 晚宴于天长观。

  冬至日,太守张宴 宴于大慈寺。

  冬至后一日,太守张宴 早宴金绳寺,晚宴大慈寺。

  冉云飞进一步阐释:如果将冬至前后三日的游乐活动分成三次,而把六月三伏天的游乐活动当作一次,把寒食无论是在四月三日还是在四月四日都当作一次,并且将一月十四到十六日包括十五日的活动当作二次,那么整个游乐活动,包括专业且季节性很强的市场活动算在一起,成都一年的游乐以及市场总共二十四次。二十四次中只有两次太守没有张宴或者就宴。所谓的与民同乐姑且当作一个比喻,因为从太守的设宴来看,没有一次是有民众参加的,这只是证明,整个成都古代的游乐活动是一种官方行为。这种自上而下大力提倡的游玩市场,从经济的角度看,是扩大内需的迫切愿望;从市场的角度看,是繁荣市场,有无互换的得力措施;从人文的角度看,是倡导人文气习,加固民俗习惯,顺应民意的需要。成都整个一年的游玩中,其中有关民俗的游玩活动有十七种之多,占全部游乐活动的百分之七十。

  上行下效仿,耽于游玩的成都甚至成为外省人警惕的对象,他们提醒孩子说:“少不如川。”意思实说,少年人应该奋发图强,象四川那种腐化堕落的地方最好是有了成就再去享受。

  游玩的愉快既深入成都人的内心,也左右他们的肢体。他们懒散,悠闲,最激动的时候也就是高喊四川足球队雄起。耽于此时此刻的游玩,忘却朝向某个方向发展,这种优游的人生态度非常符合成都的另一个文化之源——道家文化。外地人来到成都,时常感叹“成都人都在街上”。是这样的,因为那些成都人兴步走到街上,并不急于离开,好像快乐就是脚底下的沙沙响声一样。每一个城市的人面对十字街口或者丁字路口都有不同的选择,在我看来,主要是有两种,一种是选择一个方向去达到自己的目的;另一种是就地安顿,把路口当作观看风景的最佳地点,悠哉乐哉地表示“我很满意”。进一步地比喻来说,后者甚至将交叉路口当作世界的中心,此时此刻就开始布置享受人生的舞台——成都人就是这样干的。

  成都这个欢宴的舞台以美食和美女闻名,这似乎是“食色性也”的满足天堂。到春熙路去吃成都小吃和看美女,已经成为我这种长期居留成都的男人的习惯。美女,是成都人珍爱的和乐于描述的,他们称美女为粉子,意思是象糯米粉一样白的女人。称年轻的美女为豌豆尖,意思是象豌豆苗一样鲜嫩可口的女人。称顶尖的美女为心子,意思是要珍藏在心中的女人。在春熙路,你能够看到很多让人遐想的粉子和豌豆尖,运气好,可以遇到一个心子——于是你可以写诗了——无论是古代还是当代,成都,都是一个诗人的聚居地。成都的公共汽车站牌上都有诗,这可是风雅得近于行为艺术了。

  在十字形的春熙路,你最常看到的正是这种看与被看的景象。就是那些过往的人、留足观看表演的人、握手攀谈的人、邀请进入酒楼茶馆消费的人,——他们也在看你。所有人都为享乐和优游而来,相互成为景观,且共同记住一种生活的形象。是的,就是一个形象。就象共同记住耶酥的人可以称之为基督徒一样,共同怀有对春熙路的记忆的人群我们可以称之为成都人。这个记忆不是一般的记忆,而是至关重要的,暖和的,生气盎然的,是世俗生活美好一面的证据。

  春风细细,熙熙攘攘,——但愿如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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